古族遠逝曾為強— 北京軍都山春秋墓地

  圖:山戎文化陳列館

  著名學者王國維先生曾提出「二重證據法」,意指傳世文獻資料和出土考古材料結合印證的重要性。北京考古史上,軍都山春秋墓地的橫空出世有着重要的一筆,因為它就是這種研究方法的具體體現。

  《史記.匈奴列傳》中記載了春秋時期北京北部曾經存在的一個古老部落名曰山戎,「唐虞以上有山戎」。山戎人「以射獵禽獸為生」,「隨畜牧而轉移」,「逐水草而遷徙」,「毋城廓常處」,「人習戰以侵伐」,「常為燕、齊之邊患」。

  記憶之匣

  山戎族是否真的存在?如果存在,它又以怎樣的形式遺留下來?因為「無文書,以語言為約束」,世人對山戎的印象止步於文獻。

  一九六五年七月,北京延慶縣大柏老公社古城村西北約一公里的小山坡上,農民因種地破土,發現春秋時期古墓一座。兩名農民將墓中隨葬的部分金飾品和青銅器物,拿到銀行變賣。後經文物部門追查,回收上來有青銅短劍、銅馬器、金器等十六件文物。這些文物都具有強烈的北方少數民族風格。

  從此之後,在延慶境內陸續十餘次徵集到以直刃匕首式青銅短劍為代表的遺物。完整的器物及組合,暗示着它們來源於墓葬。它們出土的地點,都集中在延慶縣北境軍都山沿線。層出不窮又風格鮮明的春秋青銅器,它們的主人是誰?這引起了考古人員的注意。

  他們懷疑青銅器的連續出土不是偶然的,而是隱藏着一段消失的歷史。查閱史籍資料後,他們認為延慶北部山區就是《史記》中春秋時期山戎族的活動地區,具有北方遊牧民族風格的青銅器就是山戎族的遺留。

  若要驗證這一假設,就需要考古材料的證明。

  一九八五年七月,懷着一定要揭示這一歷史懸謎的目標與信心,考古工作者對北京北部的延慶縣,河北張家口地區,灤平、承德地區,乃至整個冀北山地進行了一次考古調查。

  從此,山戎文化的探索與研究,在北京地區拉開了帷幕。找到山戎的考古學遺存,成為考古隊的學術夢想和追求。

  調查找到了十多處懷疑是遺址的地點。一九八五至一九九一年,從中選擇了延慶縣的玉皇廟等三處遺址進行重點發掘。

  神秘古族

  玉皇廟遺址發掘之初並不順利,考古隊員們向下挖了一至二米深後並沒有找到墓葬的痕跡,一些人由興奮變成了沮喪,甚至懷疑。而考古人員堅信,文物在這裏發現,墓地也應該就在此地。將這種學術信念轉化為堅持。不懈的下挖後,終於,在沙石、河卵石下面找到了一大片墓地,有四百餘座墓葬,時代正屬春秋時期!

  墓葬發現後,考古隊員們仰天長嘯,把自己扔在地上久久不起,胸中的塊壘一掃而空。

  事後方知,戰國晚期,山上的泥石流沖下來把墓地掩埋了,覆蓋了三四米厚。禍兮福焉,也要感謝泥石流,墓地才得以完好保存。首戰告捷後,考古隊乘勝追擊。在葫蘆溝和西梁垙又找到了二百座墓葬。三處墓地共出土各類大小文物六萬餘件。

  玉皇廟墓地有二萬五千平方米。當它完好的呈現在世人面前時,大家都被這種葬俗、葬式的整齊劃一、絕對一致震撼了。紀律的嚴格、觀念的統一,軍事化色彩相當嚴重,集體主義至上,散發着強大的氣場,這絕不是一個散漫溫和的部落。學術界以玉皇廟墓地為典型,把這種以「直刃匕首式青銅短劍」為代表或主要內涵的文化命名為「玉皇廟文化」。

  墓地的出世,證明了考古人員的假設,也反映了北京自古就是一個多民族融合的地區。

  山戎族是歷史上的一支強勢民族。它南臨燕國、東近齊國、西接趙國,時常長驅直入燕、齊、趙的邊區進行擄掠和騷擾,成為三個諸侯國的世代邊患,而其中尤以「病燕」為甚。古代文獻中「山戎越燕伐齊」、「山戎病燕」等記載屢見不鮮。山戎勢力的發展,對燕國是個很大的威脅。

  於是,燕桓侯(公元前六九七至公元前六九一年)不得不將都城遷到河北的臨易(今河北省雄縣)西北,燕國的權力中心逐步向南遷移,且國力日衰。燕莊公二十七年(周惠王十三年,公元前六六四年),山戎再次侵燕,燕國向齊國告急。齊桓公「齊人伐山戎」,於是乎揮師救燕,北伐山戎,大敗山戎部族,方解除了山戎對燕國北部地區的威脅。

  考古學的研究勾勒了二千五百多年前一個民族逝去的背影。

  第一,目前沒有發現城址並罕見生活居住遺址。因為山戎族是遊牧民族,放牲口隨季節遷徙。所以在一個地方住的時間很短,居住遺跡很少。

  第二,墓葬集中分布,墓地經過規劃。墓地選址在向陽的山坡下。這與大概彼時山洪特別頻繁,古人怕自己墓地被水沖淹有關。

  第三,罕見的葬俗。很多墓葬中陪葬有馬、羊、牛、狗等家畜作為殉牲,男性享有殉牲的規格和數量均高於女性。這可能是將其視為財富與社會身份的象徵,這也從側面反映出家畜的飼養已有一定數量。

  《史記.匈奴列傳》雲:「唐虞以上有山戎、獫狁、葷粥,居於北蠻,隨畜牧而轉移。其畜之所多則馬、牛、羊,其奇畜則橐駝、驢、騾、駃騠、騊駼、驒騱。」例如二五○號墓,在墓壙東端的二層台上和木槨東端蓋板上,殉有馬頭骨七個,馬腿骨十條,旁邊還摞有牛、羊、狗三類家畜的骨骼。

  山戎人還有覆面的葬俗,表明原始宗教觀念的形成。人死了,用麻布蓋臉。麻布的上面釘三個銅扣,銅扣的分布,正好蒙在死者的兩個眼睛和鼻子。當然麻布都腐朽了,但是銅扣留在人頭面部,不論男、女皆如此。銅扣後邊帶別兒,顯然是用線連在麻布上了。這種「覆面習俗」,跟燕國和中原的習俗不一樣。「覆面」,實際是一種宗教觀念,體現的是靈魂不死。直到今天,一些地區還有在死者臉上蓋上黃紙的習俗,同樣表達了祝福死者靈魂安息之意。

  第四,特殊的人種。體質人類學家對六百座山戎墓葬的人骨進行了鑒定和研究,結果是這些人骨都屬於東亞蒙古人種華北類型,後來出現在北京的古代少數民族都沒有與他們能夠有聯繫的,因此尚不知準確的種族延續。

  第五,由多種文化因素構成的遺物。

  青銅環首直刃短劍是最具代表性的器物之一。種類繁多,形式豐富。例如這件通長三十一點五厘米,重二○九克。鑄工精緻。環下方為長方形棱台,劍柄中間有一凹槽,內飾陽刻獨身雙頭蛇和與之盤繞的兩端尖、蛇形三曲帶狀物的圖案。蛇頭在身體的兩端,均向上,俯視形。蛇身飾兩條平行陰刻線。蛇的眼、角、吻清晰,蛇身素面;另一面紋飾大致相同,只是盤繞過程中的疊壓關係有所不同。劍格兩肩略上翹。這把劍去掉鏽後,還非常鋒利,可見當時青銅器的鑄造技術已經達到很高的水準。

  金虎牌飾含金量在百分之九十九,屬純金。虎頭向右,浮雕,通長四點八厘米、通寬二點五厘米,重十四點四克。模鑄。虎頭引頸探首,前後肢屈曲向前,呈行走狀。前後腿肱頭肌呈隆起狀,表現出虎的強勁有力。尾部短粗垂地。眼、前後爪窩和尾端有四個圓形嵌窩。

  如果說上述文物都代表了北方少數民族文化風格的話,那麼這件銅盤代表了來自中原的文化因素。銅盤圓形,通高十一點八厘米、連耳通寬四十五厘米,重三千五百克。方唇、敞口,平沿外折。兩側各有一附耳,反向兩折,與盤體兩處相連。耳頂端近直角方折後形成一個長方形鋬,飾獸面紋。淺腹平底,下接有折緣的外撇圈足。口沿以下至腹部鑄飾三角勾雲紋和勾雲紋,圈足飾垂鱗紋。

  出土的青銅罍中,發現碳化的穀物,經過檢測是殘留的粟。這些粟大部分是被人工碾碎的,而不是自然狀態下的降解,因此可以斷定是釀酒的原料,而且應該是白酒。

  薪火傳承

  當時的北京市的主要領導前來發掘工地參觀,問考古人員有什麼困難時,答道:「困難沒什麼,要求有一個。」「說。」「希望建一座遺址博物館,把墓葬能保留下一些。」領導馬上對主管財政的領導說,要支持建館。事後文物局向財政局打了報告,申請三十萬用於建館。很快就得到了批覆。大家紛紛埋怨:早知道這麼痛快,當初應該要五十萬。

  在建館時,設計單位要求考古人員先找一塊墓葬集中分布但又未發掘的區域再在上面建館。這對考古人員田野考古的基本功是一次考驗,因為要準確勘探和劃分出墓葬的分布,而如果劃分的不準沒有包進墓葬則意味着館白建了。發掘人員在墓地東北角,劃定了四十座各類墓葬,擬建一座一千平方米的保護大廳,將墓葬罩在其中,內設迴廊供遊人參觀。後來由於經費有限,面積只能縮至四百平方米,改為保護十座墓葬。

  一九八九年九月,陳列館建成,考古人員遂進入大廳清理表土後進行發掘。最後的結果證明,考古人員在地表劃分的墓葬非常準確。

  一九九〇年一月一日起,陳列館正式開放,這是國內第一座以古代少數民族文化命名的陳列館。\ 郭京寧 文、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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