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態度的茶餐廳

  早些時候,有一組關於香港和台灣的對比漫畫走紅網絡。漫畫來自《爵爵港不停》臉譜(Facebook)專頁,由在香港的台灣人爵爵,和曾住在台灣的香港人貓叔合力炮製。兩人對港台文化的深刻體驗和了解在漫畫裏得到充分體現,使得這一組港台對比漫畫因中肯寫實而廣受好評。通過對比電扶梯速度、對地震的態度、路邊招牌、補習班名師廣告、步行速度、面試內容等,將台灣人和香港人的性格差異與遇事態度展現得淋漓盡致。

  其中幾幅關於港台餐飲業的對比圖尤其令人捧腹:飲料去冰這件事,台灣餐廳去冰後的飲料還是滿滿一杯,而香港的就只剩下把冰「撈走」的半杯有餘;點餐的時候,如果遇到想吃的食物賣完了,台灣的店員會誠懇鞠躬致歉,而香港的店員會「惡狠狠」地告訴你賣完了點別的;至於面對客人要求時店員的態度對比,台灣的店員會盡量保持微笑,而香港店員會當面翻白眼……很多香港人看到這組漫畫都點讚留言,紛紛表示刻畫入骨。而很多台灣人則回覆說是不是真的有這麼誇張,覺得香港的茶餐廳都好可怕。

  某天,因為剛好有事去到中環,便順路去到魂牽夢縈的蘭芳園喝下午茶解饞。即便是工作日的下午,這家馳名老店門口還是站了許多人在等位。我一邊排隊,一邊思考是喝鹹檸七還是熱奶茶,吃鳳梨油還是奶油豬。指揮排隊的夥計風風火火地進進出出,說話時氣勢如虹劍指長空。在我身後站了一家四口的台灣人,他們先是聊着一會兒要點些什麼餐,在三番五次被夥計中氣十足的吆喝驚嚇之後,年輕的媽媽突然開口對爸爸說:「聽說說國語會被當做陸客,服務態度會很不好。一會兒還是說英語吧,情況應該會不一樣。」「你那裏聽來的?」爸爸輕聲問。「我也是在網上看到的啦。」媽媽笑了笑,繼續低頭看着手裏的菜單。

  剛好這時夥計指指我,讓我進店入座。我默默走進那熙攘嘈雜的小店,腦子裏還在回想剛剛年輕媽媽說的那些話。我很想對她說,其實香港茶餐廳的服務員,特別是火爆老店的老夥計,大都有點着「客人欠我一百蚊」的火爆態度。無論你說的是國語粵語還是英語,看着像國人洋人還是外星人,進了此店,一視同仁。這倒不是歧視或者「睇低」,這是香港茶餐廳文化的一部分,半個多世紀以來,香港茶餐廳一直是這麼「有態度」。

  上世紀四十年代開始興起的茶餐廳前身為「冰室」,這可不是存放冰的冰窖,而是以供應西式小食及飲料為主的「平民版西餐廳」。香港人受西式飲食風俗影響,然而早年供應西餐的餐廳收費昂貴,一般人無力承擔。因此冰室開始提供廉價仿西式食物,種類漸多,再將中餐與西餐結合,茶餐廳由此而生。咖啡、絲襪奶茶、鴛鴦、檸茶,配上蛋撻、鳳梨油、三文治、西多士,還有各式快餐、常餐、特餐,海南雞、咖喱飯、魚蛋河、拉麵、叉燒、羅宋湯、在香港茶餐廳裏,你能吃到東南西北各式料理,平價又美味。

  香港茶餐廳充分體現了香港的一大特點:「快」。點餐快,出餐快,用餐快,結帳快,翻枱快,一旦你慢了半拍,就會通過侍應感受到茶餐廳的態度,當中最出名的,恐怕要數澳洲牛奶公司。這家店誇張到什麼地步呢?誇張到從世界各地來的遊人專程到此一試香港四大奇食之一「澳牛光速餐」,專程「找罵」。澳洲牛奶公司向來位列香港開飯啦網站最受歡迎食肆前幾名,令其聞名的除了招牌炒蛋多士、雙皮奶,便是飛快的上菜速度與惡劣的侍應態度。曾有港人撰博文一篇名為《澳牛的黃昏》,全文由粵語寫成,含有大量廣東話粗口,用詞粗鄙卻十分生動,勾勒出一個活靈活現發人深省的「食澳牛記」。文中記載許多關於澳牛的傳說,譬如(為方便閱讀已將原粵語口語原文改寫為普通話書面語):

  「下錯單在澳牛是不存在的,因為這裏的夥計不會下錯單,只可能是他拿錯別的單。最重要是,錯,無論怎樣都只能是你點錯,澳牛的夥計是不會錯的!」

  又如:

  「光速吃到一半,夥計會來催你叫喝的。你不叫,夥計死都不會走開……光速喝完,想和朋友聊下天,夥計收完你桌上所有東西的時候會給你一張草紙,上面寫了一堆數字,這時候『跑!阿甘,跑!』你要立刻連忙趕快即時飛快不可以猶豫地拿着草紙去櫃枱埋單,不然澳牛的夥計會安排九十人站在你身後,示意你擋住地球旋轉……」

  港人眼中的澳牛尚且如此,何況遊客?

  更早的時候,在香港本土動畫《麥兜》與《老夫子》裏,也出現過與茶餐廳有關的橋段。

  「麻煩你,魚丸粗麵。」

  「木有粗麵。」

  「那,魚丸米線。」

  「木有魚丸。」

  ……

  這段麥兜與校長的對話早幾年在內地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可愛的顧客麥兜遇上無賴的夥計校長,成就了這一經典對話。同樣具有高知名度的一段對話發生在夥計校長與麥太之間,那是一場關於點餐的對話,麥太點什麼,夥計都說賣光了,繞來繞去一大圈,最後點了最普通的快餐,令麥太和麥兜雙雙「撲桌」,逗得人哈哈大笑。

  在老夫子裏有一集《火箭快餐》,更是把快餐的「快」字展現得淋漓盡致:火箭快餐必須趁熱一口悶,快餐上菜速度快到每道菜只來得及吃一口就被收走然後催著埋單(如同澳牛!)。老夫子四兩撥千斤,忙而不亂,從容應對,體現出一個茶餐廳老夥計應有的態度,面對這樣的夥計,顧客的反應令人忍俊不禁。藝術源於生活,笑料更是源於生活。

  當然,香港的茶餐廳也有溫情有愛的一面,特別是在社區裏做街坊生意的那些小店。店主和夥計熟悉每一個常來的客人,熟客剛一落座,是「飛砂走奶(咖啡不要糖不要奶)」還是「冬OT(凍檸檬茶)」,是「炒底(白飯轉炒飯)」還是「下火(皮蛋瘦肉粥)」,「例水(例湯)」還是「淨水(例湯不要湯料)」,不用他點單,夥計就把他的飯、湯、飲料給準備好了,當然寫了行話與數字的結帳草紙,也會一併奉上。初到香港,去家附近的茶餐廳吃飯,老闆娘教我怎麼點餐,鼓勵我多說粵語。搬了幾次家,某次專程去那家店吃飯,老闆娘和夥計還記得我,料給的足足的。

  現今,香港飲食文化在內地走俏,各地紛紛開起了各種茶餐廳,無論是「表」字輩的那些「表叔」、「表嫂」、「表哥」、「表妹」,還是老東粥皇,或者從香港北上的翠華與太興,各有特色,有些甚至得到了在內地的香港人的認可。食客們對茶餐廳的興趣愈發濃厚,三不五時,約上幾個好友,品一品奶茶和蛋撻,感受香港特色的飲食文化。不過,想要吃到最神、型、韻兼備的茶餐廳美食,還是要親自去香港的地道特色茶餐廳,感受一下有態度的茶餐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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